
随着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近期美以联合军事行动中身亡,神权政治的核心象征坍塌,其“教法学家治国”的体制正面临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最严峻的存续考验。
郑永年教授指出,这一事件本质上是一场世俗文明难以理解的“2.0版宗教战争”,背后交织着宗教立场的不可妥协、美国角色的深层转变以及以色列的主动操盘等多重因素。
郑永年教授指出,我们国家作为世俗文明,可能难以理解两个宗教文明之间的思维方式与沟通模式。他认为,当前这场冲突既是一场为了利益、安全或能源的世俗战争,更是一场“2.0版的宗教战争”。
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将哈梅内伊称为“one of the Evils”,这与世俗文明中所理解的“邪恶”含义完全不同。在宗教意义上,两个“上帝”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妥协或谈判的余地。正是基于这种宗教立场,特朗普的主要战略目标之一就是伊朗的政权更替。这与以往美国基于民主、人权等世俗意识形态发动的战争不同,特朗普的干预更为赤裸,宗教因素实际上是一种更高层次、更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
伊朗是回归相对世俗的体制,还是重建神权政治,这取决于伊朗人民。美国不太可能像二战后占领日本、德国那样帮助解决伊朗的本土政权问题,因为其已从中东吸取了深刻教训。伊朗内部存在分化,社会层面也存在对神权政治的不满,因此建立一个温和甚至世俗政权存在可能,但这也会引发内部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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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郑永年:斩首哈梅内伊后,特朗普究竟想要什么?
郑永年:战争的延续对美国来说是高成本的消耗
3月8日,美国、以色列与伊朗的军事冲突进入第九天,战事持续升级。伊朗称对以色列及美军基地发动大规模无人机袭击;以军则称空袭了伊朗多处军事目标,同时打击了黎巴嫩东部。
外界分析认为,对美国而言,“4至5周”是美伊冲突的关键红线。目前美军精确制导武器库存迅速消耗;MAGA内部围绕战事态度分化、通胀压力、战争授权争论等多重因素,将共同影响特朗普本就模糊的战略推进。
随着伊朗制造的导弹和无人机接连袭击迪拜和多哈,美国“爱国者”拦截导弹等武器供需缺口扩大。图源:路透社
郑永年教授指出,伊朗战争的走向,关键仍取决于伊朗内部政治发展以及美国下一步的行动。
目前,伊朗政治架构内部既有强硬派,也有温和派,权力结构复杂,未来可能逐渐形成新的政治架构。从短期来看,这个架构可能仍偏向反美,但从中长期来看,有可能会变得温和一些。需要担忧的是,如果美国破坏伊朗政治结构,导致国家机构瓦解,可能会出现类似阿富汗或伊拉克那样的局面——旧政权解体而新政权难以建立。
特朗普设想的理想情况,是像老布什政府发动的海湾战争那样:目标一达成便退兵。然而,老布什当年虽然从海湾战争撤军,但仍遗留了很多问题,后来的“9·11”事件实际上与海湾战争也存在关联。因此,特朗普很可能不得不从老布什模式转向小布什模式,深度介入伊朗国内事务。
伊朗是一个人口近9000万的大国,且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它一直面对西方的制裁和打击,难以被轻易击败。伊朗目前与美以打持久战,试图拖住美国,包括轰炸美国的军事基地,甚至打击中东的一些亲美盟友。如果冲突持续,这对美国而言也将是一场高成本的消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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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郑永年:当战争启动,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郑永年:要预防日本成为“东亚的以色列”
日本超过90%的石油进口依赖中东。日本政府此前曾将封锁海峡列入“存亡危机事态”假定情景。日本政坛也出现借机渲染“能源命脉受威胁”,以此推动修宪进程的声音。3月6日,日本执政联盟向首相高市早苗提交动议,主张废除对武器出口的“五类型”限制。日本政府表示计划最早在今年春季修改相关的运用指南。有分析指出,若日本若取消武器出口“5类型”的限制,将严重冲击东亚以及亚太地区的战略稳定和军力平衡。
郑永年教授在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需要预防日本成为“东亚的以色列”、菲律宾成为“东南亚的以色列”。要避免这些国家像以色列一样牵着美国鼻子走,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郑永年教授指出,在战略层面上,当特朗普将美国的战略重点“退缩”到西半球时,美国对世界其他区域实施的是“离岸平衡”战略——无论是中东、欧洲,还是亚洲。以色列是美国在中东的支点,美国和以色列突袭伊朗,很大程度上是美国被以色列牵着鼻子走的结果。
日本则是美国在东亚的重要支点。因此,我们面临的一大任务,就是如何防止日本成为“东亚的以色列”、菲律宾成为“东南亚的以色列”。必须避免这些国家像以色列一样,牵着美国的鼻子走,以实现自身目的。
尤需关注到的是,当前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紧张,对日本的冲击确实不容小觑。此前他们炒作“台湾有事”,如今又将焦点转向更遥远的能源通道安全问题。日本的能源供给本就极度脆弱,既然如此依赖外部能源,更应谨慎处理国际事务。然而,日本反而借机重拾军国主义那一套,完全是在加速自身的覆灭。
近些年,日本试图扩充军备,渴望实现所谓的国家“正常化”。特朗普一直要求日本承担更多费用。但问题在于,日本国内经济早已问题重重:政府债务规模居世界之首,金融体系也暗藏隐患,其自身弱点正在不断暴露。同时,如何避免台湾地区被美国视为“离岸平衡”的抓手而效仿日本,这已是现实问题,而非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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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郑永年:当战争启动,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郑永年:特朗普美国信奉的是“基于恐惧的尊敬”
本次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袭击,从施压到大军集结、定点清除,甚至公然击杀主权国家领导人,再次显示,某些国家已将动用武力视为常规手段。
近日,郑永年教授在接受《人民日报》海外版新媒体侠客岛专访时,就美国近期对委内瑞拉和伊朗的军事行动,以及背后特朗普试图重塑的“国际新秩序”轮廓,分享了他的观察与判断。
美国和以色列2月28日联合对伊朗发动“先发制人”的军事打击。图源:EPA
郑永年教授认为,我们对“特朗普主义”的理解至今可能仍非常肤浅。特朗普的宗教背景与商人经历深刻塑造了他的行事逻辑。无论是关税还是军事冲突,如果实力不对等,就只会表现为“要价”,而不会带来真正的谈判。
随着俄罗斯在中东影响力的衰落,如今已不存在真正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世界正走向完全的丛林法则。下一步,特朗普正试图重塑秩序。美国的经济与军事力量仍居世界首位,外部缺乏有效制约,连内部制衡也十分有限。无论是民主党,还是美国最高法院,都难以对特朗普形成有效制约。
然而,美国信奉的“基于恐惧的国际秩序”并不牢靠:如果美国对世界各国制造恐惧,这些国家也可能反过来制造恐惧。
郑永年教授强调,在这场战争中,其他国家首先要居安思危:和平必须争取,也必须斗争,否则将面临重大风险;其次,要注重发展,增强自身实力;最后,国际关系与外交政策不能建立在无意义的道德假设之上,而必须保持现实主义。既不能高估,也不能低估自身实力。要善用实力,尽最大努力争取和平,同时也要做好应对斗争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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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哪是基于规则 就是丛林法则
郑永年:不能将人工智能等技术转化为硬实力,就可能再次陷入被动
据报道,美国军方在袭击伊朗的过程中通过Palantir的智能系统,配合Anthropic的Claude AI模型来分析海量情报数据、识别和优先排序打击目标。外媒分析认为,美军在伊朗行动中利用AI技术大幅缩短了“杀伤链”(kill chain),已展现了未来AI时代战场的一角。
对此,郑永年教授指出,需要警惕的是大国已经在尝试融合人工智能与核武器,如果再加上星链等技术,美国的军事能力更不容忽视。中国处于第四次工业革命前沿,如果不能将技术转化为硬实力,就可能再次陷入被动。
郑永年教授指出,从历史角度看,美国的技术与军事一直紧密结合,即所谓的“军工复合体”。9·11事件后,美国深陷中东事务,在此期间,Palantir 等科技右翼势力开始加快探索如何将人工智能应用于数据收集与决策等领域。如今,从委内瑞拉行动到对伊朗的战术应用,美国已实现军事与人工智能的深度融合。与此同时,需要警惕的是,大国已经在尝试融合人工智能与核武器,如果再加上星链等技术,美国的军事能力更不容忽视。
在这一背景下,如果陷入“人工智能不能用于军事”的道德化误区,就可能在国际上处于被动地位。因此,必须推进人工智能与军事的结合:一是能力必须具备,二是能力必须用起来。
郑教授强调,军民融合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因为战争本身就是系统工程。要通过技术与政策的协同、军与民之间的有机融合,以及体制机制的系统性改革,实现系统化、协同化、整体化的目标。
从更长的历史视角看,中国的四大发明改变了近代世界,但中国没有像西方那样建立专门研究机构,将发明形成学科,并通过基础科研强化应用。相比之下,美国在军民融合方面做得非常好,例如互联网和手机等技术都是先军事后民用。在第四次产业革命及互联网、人工智能时代,中国处于前沿,如果我们只热衷于生活化和娱乐化,而不能将技术转化为硬实力,就可能再次陷入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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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郑永年:美国2小时斩首哈梅内伊,中国还要让AI只做“烟花”吗?
郑永年:特朗普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古巴
当地时间3月7日,特朗普在迈阿密附近出席所谓“美洲之盾”峰会时再次对古巴发出威胁,表示将在对伊朗的行动结束后“把注意力转向古巴”,并称古巴已走到“生命尽头”。
自今年1月初美国对委内瑞拉采取军事行动并导致该国重要石油供应体系中断以来,美国特朗普政府加大了对古巴的压力。
郑永年指出,特朗普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古巴。美国全球战略在向西半球收缩,古巴和委内瑞拉相关联,涉及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和政权更替,美国要成为西半球主导,针对“异类政权”进行打击符合地缘政治和经济利益。
古巴曾是俄罗斯重要枢纽,即使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影响仍在,但因俄乌战争拖累,美国有机会行动。委内瑞拉事件和伊朗斩首显示拉美国家趋向妥协,古巴领导人可能做出调整,但不一定用对待伊朗或委内瑞拉的直接动武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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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不要被欧洲“独立自主”所迷惑
美国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并未获得北约及欧洲盟友的全面支持,法国、英国和西班牙分别采取有限配合或限制性措施。欧洲盟友在面对美国单边行动时正变得日益谨慎,同时也加速了其强化防务自主的进程。近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宣布扩大法国核武库的核弹头数量,并提出一项由八个欧洲国家参与、但“不共享最终决策权”的“前沿威慑”计划,凸显欧洲在战略自主方面的动向。
对于欧洲核心大国的动作,郑永年认为,欧洲所谓的“独立自主”高度依赖美国及北约体系。如果欧洲真的独立自主、与美国决裂,性质将完全不同;法国开着航母去打伊朗,显示所谓的独立自主不过是表象。
过去是美国带着盟友行动,以后可能会像近代早期帝国主义时期那样,德国、法国、英国各自划分势力范围,各搞各的帝国主义。从历史上看,欧洲国家在独立自主时期,同样会欺负发展中国家,本质没有区别。
欧洲增加核弹头只是借口,同时也增加了世界风险。现在的世界就像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的周天子衰落、群雄逐鹿。各大国都试图在旧秩序的废墟上建立以自己为中心的区域秩序。欧洲并非为了其他国家的利益,而是想扩展自身势力范围。近代以来,西方列强虽然相互矛盾,但在欺压发展中国家时仍会联合,就如当年的“八国联军”侵略中国。因此,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对于中等国家,郑永年教授指出,它们主要是自救,害怕被美国抛弃。它们无力真正对抗美国,最终仍需依赖美国,只是机会主义者:一方面利用与中国交往向美国施压,另一方面在政治上表明立场可以调整。我们更应关注这些国家的实际能力——如果它们团结起来后像近代一样欺压“全球南方”国家,情况只会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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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 | 周浩锴 刘昕冉
审阅 | 刘 深
终审 | 刘金程